不止女人和枪

 

不止女人和枪

《鱼》

《鱼》

第十一届中国独立影像展

“拍电影你所需要的仅仅是女人和枪”——戈达尔本人否认过这句箴言出自他口,并推卸到了格里菲斯的身上。但无法否认的是,这句话击中了电影工业无法回避的两个永恒卖点:“性”与“冲突”。眼下的电影工业与院线制度成为换汤不换药的类型化商品的定期发布会,所谓电影评论早就堕落为廉价的广告词推送。资本的力量保证了“女人”和“枪”的不断更新换代,麻醉和滋养着这个时代烂透的品味与贫瘠的想象力。尚不敢断言当下的电影现状与政治经济的关联,是否与八十年代的韩国电影状况暗合。当韩国八十年代的专制统治与经济腾飞都走到了一个巅峰——汉江奇迹过后,全斗焕在1998年奥林匹克到来前推出了3S政策:sports、screen、sex,作为3S之一的screen即电影银幕充斥了泛滥的软情色,包括电影在内的3S将整个社会的问题意识与反思精神全部裹挟淹没在涌动的荷尔蒙之中。

要求当下的中国电影工业创造出载入世界影像史的作品和镜头是一个笑话,就如同我们要求一批被豢养驯服的猴子去创造莎士比亚的戏剧一般不可能。操纵猴子们拙劣表演让观众发出笑声或流下眼泪是如此的低级和下流——那也是将观众贬低沦落为猴子的把戏和过程。当下的中国商业电影几乎是对人类智商和趣味的侮辱——却不乏欣然接受的人类或灵长类动物。换一角度而言,暂时除去特定社会的畸形电影生产机制不提,单单在影像及电影自身逻辑的范围内,所谓的“创造”也变得不再可能——在各种电影语言、叙事方式或镜头语言都被实验和发展到极限的当下时刻,想要做一个影像艺术的“语言探险者”或“形式拓荒者”都变得如此艰难。

《子宫战士》

《子宫战士》

那么,让我们假设一个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终止的无限长的单镜头,以及假设一个有无限多视角和无限组合的蒙太奇。其实这正是我们的世界、我们的生活、正是人类这一生物生存的全景图像史与影像志。我们从这部图像史与影像志中要摘取任何情节性的叙事,可能都已无法产生新的意义:当下人类生存状况的片段,都不过是电影史或更加久远的人类历史的某一次分形呈现,某一段情感的再生克隆,或者是某一个细胞的再次分裂而已。我们已无法私自独特地拥有一份思想或经历。就像秦晋的《白沫》一片中所说:“妈妈,我知道我说的话,你早已经说过,我现在经历的,都是已经发生过的,死亡也一样……”。那么,我们为什么还需要影像这门艺术?

我幻想着,那纪录人类全景生活的长镜头和蒙太奇,这部和人类存在时间一样悠久宏伟的影像,或许会有某一种光学的或别的纪录方式,在另一个时空中重现出来。而我们仍旧应该伸出手来,向它要些什么——还以影像的方式。如果我们将影像假设为某种具有先验特征的存在物,那么当下的影像艺术就应该发展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呈现/生产、截取/组合、纪录/创造的方式,这前所未见的方式背后是一种对于影像本质前所未见的重新思考和认识论。我们尝试定义却争论不休的“独立电影”或者说“实验电影”,所要揭示的不正是这些。

《荒诞祭》

《荒诞祭》

我们已经无需纠结“实验影像”这一定义模糊的“物种”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以及它的“内涵和外延”该如何定义。我们需要了解的,是它为包括电影在内的一切视频艺术和当代艺术带来了何种启发,对我们的观看习惯与生存状态带来了怎样的冲击。“影像艺术”——特别是“实验影像”如果作为一门独立的艺术存在,其理由无非是在不断挑战和重新定义“影像”这一视觉模型与世界本身的关系究竟为何,又在如何变动。它唯有揭示出某种超出普通视觉经验或感觉经验之外的存在,才有存在的必要与成立的理由。

如果说昨日我们所谈论的电影需要的仍旧是女人和枪,那么今天我们所谈论的影像艺术需要的当然不止女人和枪。当商业电影的制作者们以亿万金钱为全世界制造一个个谎言和美梦时,实验影像的制作人们则应该是黑夜中单枪匹马的行者、噩梦的制造者或午夜敲钟人。2014年度CIFF实验影像的十佳单元的十位作品和作者分别是:《白沫》秦晋、《不死循环》梅志勇、《大武汉》张彦峰和周罡、《HORSE》沈杰、《花好月圆》钟苏、《M小姐和F先生的下午2点31分》彭韫、《瓮城》丁昕、《》张林、《人类》杨博、《子宫战士》陆扬。展映单元则是:《Awake in the dark》刘鑫、《惊|蛰》易连、《荒诞祭》李昂、《盲》卢晨、《P小姐》谭和平、《梦雀》柴觅、《另一种,幽默刘依洋、《晴·转多云》赵小伟、《十八重天》邓强、《walking》易雨潇。

相比较煽情的祝福,我更愿意把诅咒献给你们。惟有诅咒可以让未来的影像不止于女人和枪;惟有诅咒能够使你们的心智无所畏惧,使你们的血液燃烧;惟有诅咒,能够使你们的眼睛继续发现异样的存在,以及飘荡在远方的幽灵。

——文/郑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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