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创作无思考 则表演无意义,关于一场艺术实验的报告(二)-2012首届朱鹮艺术节特别回顾

 

若创作无思考 则表演无意义,关于一场艺术实验的报告(二)-2012首届朱鹮艺术节特别回顾

2012首届朱鹮艺术节-演出剪影

2012首届朱鹮艺术节-演出剪影

专题:朱鹮国际艺术节2013
若创作无思考 则表演无意义,关于一场艺术实验的报告(一)

“一桌二椅”在当下
6月份,荣念曾给年轻演员们布置下作业,每人10分钟的舞台表演片段,主题是“一桌二椅”。工作坊的10天中,这份作业不断的修改与发展,仿佛没有终点。

“一桌二椅”是中国戏曲舞美的经典程式,在此既实又虚。实的是,舞台上只有一张桌子两张椅子供演员驱遣,虚的是,围绕一桌二椅的不再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鬼怪僧尼的老故事。杨阳说,自己是个愤青,好,他的片段就叫《愤青》。赵于涛觉得这个社会“领导”不好当,就演《领导》。刘啸赟想演《镜子》,徐思佳和唐沁合演《惊梦》,钱伟觉得“自省”很重要,曹志威的十八罗汉是绝活,但是他想替罗汉“道情”,朱虹演《变身》。

孙晶想演钟馗或者昏君。“我经常在传统戏里演钟馗,钟馗其实是个怀才不遇的人,当时的社会形成那个时代的剧本,一定要遵照君臣礼仪。可是,我是现代人,我会想,为什么死了还要为昏君效劳?为什么不可以反抗?”荣老师说,这个人不一定是钟馗,也可能是每一个人,是孙晶。所以,在孙晶的演出里,还有一点钟馗的传统戏架势,极少的台词里,孙晶斥责的对象是自己:孙晶啊孙晶,你这个面貌丑陋之人……他创造了一个张大嘴巴却无声,对着四处戳手指的动作,很有力量,“是对社会的指责和批评,讲出来太白,观众有感触有联想就会懂了。”

荣念曾搂过每个年轻人的肩膀,和他们聊具体的动作设置,探讨社会人生,启发哲学意味的思索,“刘啸赟你迟一点上场,否则会对冲掉场上的力量”、“对桌椅不要有踹的动作,因为这里面有对传统核心的敬重”、“不要怕看镜子,我们常常不愿认识镜子里的自己”……。于是,某一天,赵于涛关于“领导”的碎碎念变成了整场演出中最长的独白:奉天承运……什么是领导?他早上7点半起床,他是先穿袜子呢还是先穿鞋子。领导说他不舒服,他需要文化交流……你们听我说了这么多话,想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什么是什么。什么是什么……当赵于涛大声提问时,朱虹在场上笑——她总是怕出错,一出错就捂嘴笑,于是老师们建议她把笑演出来,这笑成为舞台上的一种戏谑和解构。

2012首届朱鹮艺术节-演出剪影

2012首届朱鹮艺术节-演出剪影

无休止的民主讨论是工作坊的特点。30日的汇报演出之后,讨论还在继续。“杨阳你做完工作坊之后,更愤青了吗?”荣念曾问。杨阳回答:我演的愤青,除了愤怒,还有无奈,迷茫,不知道如何发泄,不知道途径在哪里?荣念曾:你这段话大概有30秒,不是可以上舞台吗?现在你用重复的摔跤体现你的愤怒,是不是还要发展出更多层次,愤青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曹志威说,我觉得我们目前还有很多东西停留在形式上。戏剧有很多程式可以帮助我们来表达,先锋剧我们借助什么来表达?荣念曾说:我们先不要谈先锋不先锋,来谈谈《南柯记》。几百年前写这部戏的人,可能也只有一些概念,然后慢慢发展成整本戏。因此,舞台并无界限,不必分昆曲的其他的,传统的先锋的。当杨阳有了独立的思考,要做“愤青”,就不必再借助崇祯皇帝来表达自己了。

 

国际范儿和文人气
“一桌二椅”做了两场汇报演出,一场在省昆兰苑小剧场,一场在江南剧场,上座率都不及一半。反差很鲜明,省昆的传统戏演出向来是一票难求,常常要加座。这座偏传统城市的观众用缺席表达了对试验剧的兴趣不大。

有一位观众看了一个小时实在忍不住离开了。她发微博表示:我实在无法忍受一群黑衣人没有剧情的在台上走动。还有一位观众告诉演出者:昆曲是美的极端,先锋是另一个极端,两个极端在一起,是“怪胎”,但这是个中性词,不代表褒贬。

省扬剧团团长缪勇说,“来看这些实验剧,要改变来看昆曲的观剧习惯。”身为传统戏剧工作者的他,有些兴奋,因为他看到年轻演员表演当中的“过瘾”状态。他问:你们演昆曲的时候有这样过瘾的感觉吗?

也许大多数的异议者已经缺席,因此出席的观众总体显得高端。记者随机抽访到的对象都是心理学教授、民间剧团演员、媒体工作者、画家等等。南京电视台编辑李群是老戏迷,但她接受素颜素装的昆曲演员演实验,觉得有一种去雕饰的美,并凸显深厚的传统功底,同时,“我感触特别深的是他们非常有国际范儿,不仅有能力演昆曲,还可以胜任国际范儿的先锋剧,与国际对话。”

观众一眼就看到了本质:你们在演自己。徐思佳说,是的,演传统戏的时候,我们是演别人,做实验剧,我们在演自己。曾获得全国昆曲十佳新秀榜首的曹志威是第一次参加实验,因为没有头绪,几度想退出,但是他认可荣老师的观点:要有自己的想法,终于留下来,“从昆曲这个宝库里拿了很多宝贝出来进行属于自己的试验”。于是问题随之而来,这样的实验,对昆曲意味着什么?会破坏昆曲吗?

柯军

柯军

30日晚,省昆前院长柯军用一句话来回答提问的爱尔兰留学生周爱莉:你是英国人,你在学中文,会伤害你的母语吗?

荣念曾这样说——其实我们从来不去分什么昆曲舞台或者其他类别,舞台永远是同样一个舞台。当然传统戏是累积了几百年发展出来的,融合了几百年的智慧。而一个经历几百年发展的作品,必然是经过不断的考验、互动、实验、尝试、淘汰的。最早期的昆曲也是很民主的,在书房里面我吟诗你就应一句,我吹笛子你就唱一段,有一种民主互动的环境。那时候的昆曲是很文人的,慢慢变成艺人的,忘记了原来是怎样的了。教育方法变成师傅徒弟形式,背书式的。其实梅兰芳和程砚秋他们做了很多实验,他们不断出去学习,自发地学,自发地做实验。程砚秋不但是去看梆子、秦腔,他走得很远,去看西方的歌剧,去申请在德国的音乐学院学习,不断在想如何跨文化互动。但是,现在中国的传统戏剧演员圈子很小,不仅是戏剧体制的问题,还有艺术家自己的封闭心态。中国戏剧届依然比较封建,解放这么多年,没改,大家坐在那里,坐井观天,限制了传统戏曲表演工作者的文化视野和士气。那么我和传统戏剧演员的合作,想促使他们思考了解自己的来源和去向,激发生命力。

年轻演员们有时会悲观有时会消极,我一直在想怎么借这个机会跟他们对话。拿朱鹮做一个比方,朱鹮是一只漂亮的鸟,好像艺术家一样,是放在笼子里让别人观赏还是把它放到大自然,让它成为大自然景色的一部分?他们还要学会团结,不团结的话一个人飞出去很辛苦。个人主义是可以的,但是我们要思考怎么变成集体的力量。自由不代表没有规矩,规矩是集体智慧创作出来的。因此,训练中,我们特别强调彼此聆听和呼应,这就是自由和集体责任的关系。

年轻演员需要强化的不仅是自己团队的团结,还有知识上的横面纵面,要了解其他舞台艺术的发展是怎么样。还要讨论台前台后的管理,活动为什么要这么组织,怎么样有效率地做出来。这样才会尊重舞台,建立一个更好的艺术创作环境。

 

“319”:小“朱鹮”的生命力
其实,最好的回答是7月28日晚的实验昆曲《319·回首紫禁城》。如果说,“一桌二椅”表演是超出昆曲、对表演边界的触探,“319”依然是昆曲,而且是27岁的杨阳和他们的同伴们共同编创排演的,年轻演员主动创意、整个剧院放手支持,在全国昆剧院团也许难以找到第二家。

公元1644年的4月22日(农历甲申年3月19日),明朝最后一任皇帝——明思宗朱由检徘徊在景山的山道上。在这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执政17年中的人与事浮现在眼前……唱念做打依然是纯粹昆曲,然而剧本结构是一贯到底,不分场次。当然最让人惊异的是,去年这部戏初演时,演员是带妆的,28日的演出,是黑衣黑裤的素颜昆曲。

谱曲迟凌云说,这部戏所有的曲牌,每一句唱词,每一个唱腔,都是严格按照昆曲的规格来的。“我也第一次看到他们这样演出。没有服装,表演更难,因为没有了依托。但是黑衣服很有冲击力。”资深文化记者薛女士盛赞此剧“非常昆曲、非常现代”:剧本非常成熟,高度浓缩,结构紧凑又现代,去除繁冗的戏服,特别酷,简洁、清楚,与剧本的现代性非常匹配。

主创和主演杨阳对崇祯的历史非常感兴趣,“这个皇帝每天工作20个小时,国家还变成这样子。我觉得他身上和当时的国家,有好多问题”,于是就和中生代小花脸演员袁伟一起聊,“袁伟老师就住在我家,没日没夜聊,讨论个大概后袁伟老师去写剧本。开始排戏的时候,我对同学们说,我们不为钱,不要排练费,自己加班玩一个东西出来,很幸福,大家都说好啊。当然戏真正做起来,剧院全力支持了我们……”

杨阳是省昆与荣念曾合作最多的年轻演员,“也是受荣老师启发,进念最开始也是一拨年轻人,我们要向他们致敬。”这出戏得现场新老戏迷的一致赞扬。当然,自家的孩子还是要骂骂。李鸿良说,这个戏还要再磨,上半场中,崇祯和袁崇焕的关系还要进一步丰富。磨好了,就这样,不带妆,黑衣黑裤,上下一届昆剧节!他做了一个不管不顾的骄傲手势。

扮演李自成的曹志威说,我最喜欢的是,这部戏成本非常小,我们没有浪费纳税人的钱,现在很多创新戏,动则那么多钱,那是做政绩的。用这样的方式做创新,我很高兴。梁文道曾经说,荣念曾,就是一种思想方式,这些小“朱鹮”似乎学到了一些。实验所激发的生命力,用之于传统文化遗产——也回应了人们对昆曲与实验关系的某种担忧。

文/王晓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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