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力乱神的身份疑虑-第十届中国独立影像年度展之CIFF 年度十佳纪录片展映单元

 

怪力乱神的身份疑虑-第十届中国独立影像年度展之CIFF 年度十佳纪录片展映单元

第十届中国独立影像年度展

The Surreal and Disordered Identity Crisis - CIFF Top 10 Documentaries of the Year of The 10th China Independent Film Festival
专题:第十届中国独立影像年度展

今年选送的这些纪录片作品,独立制作的部分应该占据其中80%左右。部分新兴“高富帅”型的专题纪录片倒是也颇为有趣,从前些年王石工作室出品的“个人运动传记”,到近年来关于各类体育运动、以及大型博览会、传统文化、世界遗产等的专题拍摄,随着技术进步渐现“大片风貌”。今年的报名作品中出现了类似“大片”,但两相比较,后者“风景独好”,却没有和世道、人心的关系,而前者依然在进步着,我们已经习惯了怀着等待惊喜的心情来点击“PLAY”键。

邵攀早年便参与过CIFF的短片单元,蛰伏几年后给我们带来了选片过程里最为惊喜的一部《Bike与旧电钢》。该片以颇具喜感的方式呈现了两位主人公的自我野生路径。他们既不标榜“特立独行”,也反对所谓的“理想坚持”。原生状态的命运轨迹在大现实中总显现其“悲剧”本质,与喜感的呈现方式形成强烈反差。在主人公张宜蘇的口述史中,留余浪漫主义的八零年代,以及微缩两岸的家族史,张鹏程则身体力行地撞碎了这个时代的中国梦。他们当然不是这个时代所煽情的“老男孩”,但关于两位徐州怪人的庸碌传记对于观众或许会更具感染力。

与往常相对现实主义题材为主体的独立纪录片形态而言,沈洁无疑注入了颇为丰满妖艳的“装神弄鬼”。继葫芦屯史诗《二》和神殿预谋案《鬼节》后,《我为故乡的死寂举行一场良辰吉日》演绎了行为艺术家沈洁的另类印象派诗人气质。开篇的流水凝视以及末段的行为摆拍包裹了中间黑白段人物言说历史及当下的印象速记,期间话语的具体指向在作品中似乎并不比整体形式感更为重要,故乡整体“死寂”气场,经由湍流河水声,午憩蒸炉气,田间劳作唠絮,吊机推石,丧葬声乐,以及村际大全景组合而成,黑白影像后的零星火种、红石林树以及红布、废鞋等道具助力完成了沈洁的燃烧仪式,此大概也即是神鬼主义作者测算过的良辰吉日。

而拥有纯真阴阳神巫血统的毛晨雨,则在另外一个“口号主义”上开辟了他自己纪录片的新篇章。从早期《灵山》《细毛家屋场甲申阴阳界》到《秘密人》《猪脚,葡萄酒,死亡迅速》,标签式的“稻电影”系列作品一直呈现出另类的神秘主义色彩。2012年始,跨越电影制作,投身于具体稻电影农场耕作与乡野社会体系的重塑搭建。《拥有,新中国农民战争:修辞学的正义》或许可视为作者对近六十年乡民社会见解之纲领。在继承其稻电影传统上,玩转了诸多新尝试。作品开篇便以类似克里斯马克的腔调对官方语境下宏大新中国历史进行了解构和调侃,穿插期间各种资料片及网络视频的再编辑引用与类似大字报式的反击,让影像似乎贴切到了近在眼前的微博时代。而自身理论构建演示,甚至不惜昂贵扮演的“巫婆交易”,以及后续回归“猪脚葡萄酒”式的针对性采访,似乎能给予作者论点以支撑。此种自我言说的“政论文”体影像,在形式和口号上的开拓似乎比其论调更加吸引着眼球。

与阴阳巫神怪并行的民间江湖术在前几年徐童的《算命》里,厉百程便精湛地为观众展现了它的各色冷暖与险恶。而今年神叨组合“林伟欣”《午朝门》则为我们献上了一张大开封帝国民间自由广场的江湖闲景图。开篇前半段某位集前华东野战师、中国红十字会会员、中国佛教协会、杨家将六十一代传人、以及中国武当、少林、昆仑等各大门派关门子弟身份于一体的康乃馨之神便赋予该片极其强大的神经气质。与惯常思维想象的广场舞为主导的公共地带不同,午朝门广场所滋生的节目极其丰富,人物形态也百般奇异,它的秩序性与杂乱性共通于人群内核思绪的神经气。红卫兵时代的节目翻演、古代明君帝王的仪式再造既是某种逝去年代的另类致青春,也是当下境况期许之种种。林伟欣采集和捕捉公共广场另类神韵气质的视角极具“梦”性,开篇与结局的剪辑安排或许也是印证。摄像机对准的主体人群外,“打酱油”人物对摄像机的无视也是作品额外景观。总体上它饱含民间江湖话语的狂欢与哀叹,是尤为难遇的一部冷喜剧。

关于一个文明帝国对古老民族的猎杀,顾桃《犴达罕》为我们带来了这个“末日王朝”维加的哀与痛。从巴黎到敖鲁古雅再到三亚,维加在逝去帝国的土地上烂醉如泥。诗酒画并非怡情助兴,是无法阻挡和挽回的故乡哀叹曲。奔赴三亚,尝试另一种生活境地的可能性,剃发换装习英语,纵使夏老师百般贤淑,仍阻挡不住内心的森林习性。面对这幅民族消亡图,大多身为异族的观众,尤其汉族的观众或许会产生某种负疚感,这个伟大时代对于异族的汉化工程依然在堂而皇之地举国推进,迅速而不遗余力,在高度自毁的同时也在糟蹋其余。同样,敖鲁古雅民族气息及维加的孤绝气质也给我们献上了最为刻骨的年度纪录片人物。

另一种认知意义上的“故乡消逝”,李有杰带着多年累积的素材在《阿佬的村庄》里试图寻回自身与所谓的“家乡”“家族”的关系,有别于诸多所谓“村落观察”的影像“剥削”,该片切入最为日常的左邻右舍,与邻里孩童的玩耍,与幼年伙伴的闲谈以及同至亲家属的茶饭之语。村际生活在此不承担诸多大背景议题下的个案佐证功能,它与摄像机融为一体,修复着自身长久以来的身份焦虑。而对于已逝的阿佬,作者自身的解惑或许也是给予她的迟到礼物。

与个体身份焦虑相对应的集体身份归属之困惑,傅榆在《蓝绿对话实验室》里为台湾当代青年进行了一场脑细胞与唇舌之战。大选前夕长达近一年半,纪录不同阵营对话过程,有时甚至也参加期间的议题,政治立场的预设和最终行动结果似乎变化并不大,但期间各种细节及观点的冲撞,很丰富地体现了当代台湾青年的政治思考。延伸而至的广场政治与情欲的合体,还有最终大选全岛的热情与行动,对于隔岸观者来说,也是一种刺激。而全片不时插入的大陆学霸发言,更尤为滑稽地反射了对岸的悲凉境遇。

黎族挽歌《俄查》归来,谢戎把摄像机对准了自己家庭。《芙儿与诗诗》为独立纪录片献上了两个尤为可爱的小萝莉。芙儿与诗诗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成长史伴随着各种宗教信仰之争论带来的麻烦,在童言无忌的语境中,该片对宗教信仰差异的展示另有一番可爱的趣味,芙儿与诗诗的天真烂漫,引诱出一副共产国度的怪诞信仰图。额外触及的城市中产家庭成长教育以及家庭私影像属性也让该片有了更开阔的言说空间,在充斥困境与苦难的影像群中,该片的天真烂漫气息注入了另一剂清新味。

在路上发现一处“诗意的栖居”。公路片《走起》巡映之后,陈小雨在《傍海村民》中试图忠实地呈现大理才村移民的生活全景图,包括移民才村的缘起及生活状态,也提到了对于城市开发日益蔓延的担忧。作品以陈小雨及其周边的亲友日常生活往来为线索,部分问题的群访掺杂期间。概念化的理想生活在此得到琐碎的日常细节分割,移民才村或离开的情愫也得到更鲜明的阐述。也因其具象化和琐碎化,整体的“非理想主义”的生活境地反而更加着地,对于散落在雾霾中的青年而言,依然尤为艳羡。另外,因其家庭影像的属性,很多片中人物在摄像机面前更加自然,完满秀恩爱的男女主角也是继魏晓波《生活而已》系列的又一对经典独立纪录片情侣。虽有城市开发忧虑部分的结局,该片最终呈现的年轻正气蓬勃,如同94年出身导演本人的气质,在独立纪录片里也算鲜有。

最后,胡新宇在长达6小时有余的时间里,带我们进入一位黑道小弟的世界,导演与主人公的“互助”关系在一种似是而非中似乎达成着某种默契,人兽化、迪高式,百无聊赖的《刍狗》,即使表象杀马特般的生活史诗也异常精彩绝伦。

此外,李文燕关于家乡乡村全貌图的《乡亲们》,朱声仄超强捕捉能力的《虚焦》,以及叶祖艺记录家庭期许与自身路径相悖的《拾穗》都展现了更为年轻的纪录片导演们的能量。独立纪录片的外在事务关注更为开阔多元,而内在创作的自省性也同样值得探究。此外近些年相继不约而同地进行各类新颖形式尝试,包括从和渊《阿仆达的守候》及于坚《故乡》,沙青《消逝的倒影》这类“诗纪录电影”开始,到胡新宇《刍狗》、毛晨雨《拥有》、沈洁《我为故乡的死寂举行一场良辰吉日》、林伟欣《午朝门》等,在开拓着新型纪录片的越来越广阔疆界时也带来了更多的超自然气场。

 

文/水怪
*以上评论仅代表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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