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本哈根Copenhagen (剧本第一幕)
作者:[英] Michael Frayn(迈克•弗雷恩)
胡开奇2002年夏译于上海
作者简介
迈克•弗雷恩(Michael Frayn),剧作家、小说家、翻译家。出生于1933年,曾在剑桥大学学习哲学,后来在《守护者》和《观察家》做过记者和专栏作家。在此期间,发表了《锡人》(1965 年)、《俄国翻译》(1966 年) 等。他的小说《登陆太阳》(1991 年) ,获得《星期日快报》年度奖。2002年,又一部小说《间谍》获"维特布莱德"小说奖,并获"维特布莱德"年度图书奖提名。迈克•弗雷恩也是同年"黑伍德•黑尔"文学奖获得者。迈克•弗雷恩的剧作包括《字母顺序》(1975年) 、《云》(1976 年) 、《蠢驴的岁月》(1977 年) 、《建立还是破坏》(1980年) 、《噪音消失》(1982年) 、《捐助人》(1984 年) 和《哥本哈根》(1998年) 。其中,《哥本哈根》由皇家国立剧院在伦敦首演,并连获普利策、托尼两项大奖,在欧美引起广泛轰动。近年,澳大利亚、日本也有《哥本哈根》的演出。评论界称这股势头为"哥本哈根现象"。
译者简介
胡开奇,现任教于纽约市教委及纽约市立大学,上海戏剧学院访问教授,中国国家话剧院北美戏剧顾问,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北美顾问。1982年获英美文学学士,后任教于上海戏剧学院。1990 年赴美国宾州州立大学攻读戏剧文学,1993 年获纽约市立大学双语硕士学位。主要著作:《困惑与良知》、《戴维•奥本与他的求证》,《浅谈美国先锋戏剧的历程》、《萨拉•凯恩与她的直面戏剧》和《迈克•弗雷恩的新剧〈民主〉》等;主要译作:《五个先锋派,或不存在》、剧本《求证》、《哥本哈根》、《4•48精神崩溃》、《变形》、《山羊,或谁是希尔维娅?》和《民主》等。
剧中人物
沃纳•海森堡 (Werner Heisenberg,1901 -1976年) —— 德国物理学家,犹太人。1932年获诺贝尔物理奖。海森堡以两件事著称于世:一是提出了著名的量子“测不准原理”,揭示了微观世界混沌的本性;二是他主持过希特勒的原子弹计划,但未能造出原子弹。尽管海森堡承担了德国的原子弹计划,但他并不认同希特勒。他甚至想由各国科学家之间达成默契以制止原子弹的生产。1939年夏季,海森堡访美提到:“12个人或许仍可以达成一个相互协定以制止原子弹产生。”但遗憾的是,美、德之间已经相互不信任了。科学史、“二战”史上,一直有一个“海森堡之谜”。战后,海森堡宣称自己是一位科学的英雄,凭借科学家的良知抵制并暗中挫败了希特勒研制核武器的企图。对于海森堡,一种意见认为海森堡并不想造原子弹;另一种意见认为,海森堡根本没有能力制造原子弹。
尼尔斯•波尔 (Niels Henrik David Bohr,1885-1962年) —— 丹麦物理学家,犹太人。他创立了互补性理论,被誉为“量子论之父”,1922年获诺贝尔物理奖。30年代末,波尔致力于原子核的研究,提出核裂变并释放巨大能量的“核反应模型”。1939年“二战”爆发不久,丹麦被德军占领,波尔逃亡美国,与费米、奥本海默等科学家一起投入了原子弹的研究,最后研制出世界上第一颗原子弹。在他加入“曼哈顿计划”时,他说:“时代不好,为了抢救一个国家最宝贵的东西,我只得违背自己信奉的原则。”令人崇敬的是,二战结束后,波尔疾呼限制核武器,组织了1955年日内瓦第一次和平利用原子能大会。1957年,他被授予首届和平利用原子能奖。波尔与海森堡既是师生,又是忘年交,关系甚密,情同父子。1921-1927年,他们在哥本哈根共事,进行量子物理理论的研究。二战期间,海森堡与波尔身处两大敌对阵营,在1941年“哥本哈根会谈”之后,两个人的友谊宣告结束。
玛格瑞特(Margrethe) ——尼尔斯•波尔的妻子。
第一幕
玛: 可为什么呢?
波: 你还在想这事?
玛: 他为什么来哥本哈根?
波: 如今我们三人都已死去,不在人世,亲爱的,还有什么要紧吗?
玛: 人死去了,疑问还一直在,鬼魂般地徘徊着,寻找着他们生前未能觅得的答案。
波: 有些疑问是无答案可寻的。
玛: 他为什么来?他想告诉你什么?
波: 他后来解释了嘛。
玛: 他解释了又解释,可一次比一次的令人费解。
波: 说白了也很简单,他就想交谈一下。
玛: 交谈?同敌人?在一场战争中?
波: 玛格丽特,亲爱的,我们算不上敌人。
玛: 这是一九四一年!
波: 海森堡是我们最好的老朋友。
玛: 海森堡是德国人,我们是丹麦人。我们在德国占领之下。
波: 当然,这的确令我们为难。
玛: 那天夜里你对他那么生气,我从未见过你对别人这样。
波: 是那样吧,但我相信自己当时还是十分冷静的。
玛: 我知道你什么时候生气。
波: 他同我们一样的为难。
玛: 现在已不再会有人被伤害,有人被出卖了,而当时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波: 我怀疑他自己也从未弄 清楚。
玛: 自打那次来访后,他不再是朋友了。 那是尼尔斯. 波尔与沃纳. 海森堡举世闻名的友情的终结。
海: 现在,我们都已过世,永远地去了,是的,然而,关于我,世人只会记住两件事。一是测不准原理,而另一事便是我在1941年去哥本哈根与尼尔斯. 波尔的神秘的会面。大家都知道测不准原理,或自以为知道。但无人理解我的哥本哈根之行。一次又一次,我向波尔和玛格丽特,向讯问者们及情报局的官员们,向记者与历史学家们,再三地解释。解释得越多,疑问就越深。不管如何,我还是乐意再试一下。如今我们都已离开人世,不再会有人被伤害,不再会有人被出卖。
玛: 我从未真正喜欢过他,你知道的。或许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波: 不,你喜欢他的。当他二十多岁刚来这儿时呢?你当然喜欢他的。他同我们和孩子们一起在蒂斯维尔德的海滩时?他是家庭的一员。
玛: 即便那时,他也有令人陌生的地方。
波: 那么敏捷,那么热切。
玛: 太敏捷,太热切了。
波: 那双明亮专注的眼睛。
玛: 太明亮,太专注了。
波: 但他是一位很伟大的物理学家,对此,我深信不疑。
玛: 他们都很出色,所有来哥本哈根同你一起做研究的学者。你几乎把原子理论界的精英们都请来过。
波: 我越回想,越认为海森堡是他们中最出类拔萃的。
海: 那波尔呢?他是我们大家的引路人,我们大家的父亲。现代原子物理学就从他典定量子论既应用于物质也应用于能量开始的。1913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源自于他这一伟大的思想。
波: 当你想起1924年他第一次来我这儿工作时……
海: 我还刚完成博士学位,而波尔已是全世界最著名的原子物理学家了。
波: ……仅仅一年多时间,他创立了量子力学。
玛: 那是在他和你一起工作时产生的。
波: 主要部分是他在格丁根时同马克斯. 波恩和帕斯科. 约尔丹工作时完成的。而又过了一年左右,他便创立了测不准原理。
玛: 是你做了补充。
波: 对这两个原理,我们都进行了争辩,探讨。
海: 大多数重要的研究我们都是合作的。
波: 海森堡通常是主导。
海: 波尔则使它臻于完美。
玻: 我们象企业般的运作。
海: 总裁与总经理。
玛: 父亲与儿子。
海: 一个家族企业。
玛: 尽管我们有自己亲生的儿子。
波: 在他不再担任我的助手后,我们又合作了很久。
海: 直到1927年,我离开哥本哈根回到德国。直到我做了教授,成了家。
玛: 后来,纳粹上了台……
波: 合作就越来越难了。战争爆发后,就不可能了。直到1941年的那天。
玛: 合作就永远结束了。
波: 是的,他为什么这样做?
海: 1941年的九月,多年来,我一直把它记作是十月。
玛: 是九月,九月底。
波: 记忆是一种奇妙的日记。
海: 你翻开它,简洁的标题,工整的记述,在你的四周融化了。
波: 你踏上一页页的步阶,走入日日月月。
玛: 过去在你的脑中成为现在。
海: 1941年九月,哥本哈根……突然地,我与我的同事卡尔.冯. 魏茨泽克跳下来自柏林的夜车,身着便服雨衣,我俩走在满是土灰色的党卫军制服的人群中,到处是金色镶边海军呢,到处是精制的黑色秘密警察服。手提包中装着我的讲稿,在脑中是另一个不得不谈的话题。我的讲题是天体物理学,而脑中的话题却难得多。
波: 我们显然无法去听他讲课。
玛: 那自然了,如果他是在德国文化中心讲授,那是德国的宣传机构。
波: 他一定知道我们的感受。
海: 魏茨泽克是我的学生,他曾写信给波尔告知他我的来访。
玛: 他要见你?
波: 我想这就是他来的原因。
海: 但如何能才安排与波尔本人的会面呢?
玛: 他一定有极其重大的事情要谈。
海: 谈话必须显得很自然,必须是私下的。
玛: 你真的没想过请他来我们家吗?
波: 那自然是他希望的。
玛: 尼尔斯,他们占领了我们的国家!
波: 他不是他们。
玛: 他是他们中的一个。
海: 首先是对理论物理学研究所波尔实验室的一次正式拜访,在旧日熟悉的餐厅里一顿面面相觑的午餐,当然没机会与波尔交谈。甚至他出席了吗?当时。有罗森塔尔……我想,还有佩特森, ……几乎肯定,还有克里斯蒂安. 默勒…… 真象在梦中。你永远无法面对当时身临其境的种种细节。那是波尔吗?— 坐在餐桌的上首。我仔细地看,是波尔,还有罗森特尔,还有默勒,我该见的人都在。……然而,多么尴尬的场合 — 我至今记忆犹新。
波: 场面糟透了,他留下极坏的印象。占领丹麦是不幸的,但占领波兰是无可非 议的,德国赢得这场战争是无疑的。
海: 我们的坦克已经在莫斯科城下。还有什么能阻挡我们?不,或许还有一件东西。是的,是有一件东西。
波: 当然他知道他被监视着,谁都必须切记。说话小心。
玛: 不然,他将会被禁止出国。
波: 亲爱的,盖世太保在他的房里装了窃-听-器,在美国时他告诉过高德斯密特。秘密警察曾传唤他去阿尔布莱希特亲王大街(纳粹情报总部)的地下室讯问。
玛: 然后他们又放了他。
海: 我猜想他们是绝对想不到申请这次出访是何等令人痛苦。卑躬屈膝的向党部申请,低声下气的请外交部朋友疏通。
玛: 他看上去怎样?变化大吗?
波: 老了点。
玛: 在我的脑海中他还是个小伙子。
波: 他都快四十了。中年教授,快赶上我们这帮人了。
玛: 你还要请他来家里?
波: 让我们理性地,科学地解决这一分歧。首先海森堡是一位朋友……
玛: 首先,海森堡是一个德国人。
波: 一个犹太白人。纳粹是这样称呼他的。他教相对论,而他们说那是犹太物理学。他不能提爱因斯坦的名字,但他坚持教相对论,尽管倍受攻击。
玛: 所有真正的犹太人都失去了工作。他还在教。
波: 他还在教相对论。
玛: 还是莱比锡的一位教授。
波: 在莱比锡,是的。但不是慕尼黑,他们不给他慕尼黑的教职。
玛: 他本来可以去哥伦比亚大学的。
波: 或芝加哥大学。他有两校的聘书。
玛: 他不愿离开德国。
波: 他想留在那儿等希特勒下台后重振德国科学。他告诉过高德斯密特。
玛: 如果他被监视的话,他的一切都会被汇报的。他见了谁,他对别人说了什么,别人对他说了什么。
海: 对我的监视伴随着我犹如感染的疾病。但当时我偶然得知波尔也被监控着。
玛: 而你自己知道你被监视着。
波: 被盖世太保吗?
海: 他意识到吗?
波: 我没有不可告人的东西。
玛: 被我们自己丹麦人。他们认为如果你同海森堡勾结,那将是他们对你的信赖的可怕的背叛。
海: 请一位老朋友家宴 算不上勾结吧。
玛: 会给人以勾结的印象。
波: 是的,他置我们于这种困难的境地。
玛: 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波: 他一定有原因,一定有很重要的原因。
海: 这将是一个极尴尬的处境。
玛: 你不会谈政治吧?
波: 我们只谈物理。我想他要同我谈的也是物理。
玛: 我想你一定清楚你们与我并非是这房子里唯一的听众。如果你们有什么私下话,最好走出去谈。
波: 我不想谈什么私下话。
玛: 你们可以再一起去散步。
海: 我可以提出去散步吗?
波: 我认为我们不该再去散步了。不管他必须说什么,他可以诉之于众。
玛: 或许有些新的想法,他想同你先谈谈。
波: 但会是什么想法呢?接着我们又谈什么 呢?
玛: 现在,不管怎样,你的好奇心被激发了。
海: 踏着秋日的暮色,我现在来到了尼-卡尔斯堡的波尔家的门前,自然是
尾随着看不见的影子。我感觉怎样?畏惧,当然是那种对教师,雇主,父母亲的畏惧感。我更畏惧的是我必须说什么,怎么说,如何开头。更恐惧的是一旦我失败了会发生什么。
玛: 不会是与战争有关吧?
波: 海森堡是理论物理学家。迄今为止尚无人发现能用理论物理杀人。
玛: 不会是关于裂变吧?
波: 裂变?他为什么要跟我谈裂变?
玛: 因为这是你正在研究的课题。
波: 但不是他的课题。
玛: 不是吗?似乎所有人都在搞。而你是公认的权威。
波: 他还没发表过裂变的论文。
玛: 海森堡是原子物理学的创立者。当时他曾请教于你,每一步都与你商讨。
波: 那还是在1932年。裂变的研究仅仅是这三年的事。
玛: 但如果德国人正利用核裂变研制某种武器……
波: 亲爱的,没人在用核裂变研制武器。
玛: 但如果德国人正在做,海森堡一定会置身其中 的。
波: 优秀的德国科学家有的是。
玛: 优秀的德国科学家在美国或英国也有的是。
波: 显然,犹太裔的走了。
海: 爱因斯坦、沃尔夫冈. 泡利、马克斯. 波恩…… 奥托. 弗里施、莉泽. 迈特纳… 在理论物理上,我们曾领导过世界。
玛: 那谁还继续在德国工作呢?
波: 索默费尔德,当然喽,还有冯.劳厄。
玛: 都是老人了。
波: 沃茨。哈特克。
玛: 海森堡远在他们之上。
波: 奥托.哈恩— 他还在。不管如何,裂变是他发现的。
玛: 哈恩是化学家,我觉得哈恩的发现……
波: 你是说恩里科.费米在罗马发现的这一现象比哈恩早了四年。是的—不过他未意识到那是裂变。没人想到铀原子会分裂,而转变为钡原子与氪原子。直到哈恩和斯特拉斯曼做了分析,并发现了钡。
玛: 费米在芝加哥。
波: 他妻子是犹太人。
玛: 那海森堡应该负责这项研究?
波: 玛格丽特,没有这个项目!约翰. 惠勒和我在1939年做过。在我们的论文中有这样一条表述,即在可预见的未来,人们还无法利用裂变来制造武器。
玛: 那为什么大家都还在研究它?
波: 因为其中有一个神奇的特征。你将一个中子撞击铀原子的核,它会分裂成两个不同的元素。这正是炼金术士所从事的。将一个元素变成另一个。
玛: 那他为什么来这儿呢?
波: 现在,你的好奇心上来了。
玛: 我有预感。
海: 唏唏嗦嗦地踩着熟悉的砾石路,我来到波尔家的门前,拉了下熟悉的门铃。畏惧,是的。还有另一种这些年来我痛切地倍感熟悉的情愫。一种自豪与完全无助的荒谬感的混合,在这个存活着二十亿人口世界上,我是这个背负着无法承载重任的人……沉重的门缓缓地开启了。
波: 亲爱的海森堡!
海: 亲爱的波尔!
波: 进来,进来……
玛: 然而,从他们俩人眼神相遇的霎那起,一切疑虑便消失了。旧日的火苗从灰烬中燃起。如果我们能省去这些小小的见面虚礼……
海: 我很感激你还能请我来。
波: 我们行事总得有人情吧。
海: 我知道这是多么不容易。
波: 那天午饭时,我们除了握手外,别无接触的机会。
海: 玛格丽特,我上次见到你还是……
波: 四年前,你来这儿时。
玛: 尼尔斯没说错,你是老了些。
海: 我本来希望1938年在华沙的会议上能见到你俩……
波: 我记得你好象有什么个人的麻烦。
海: 柏林的一桩小事。
玛: 在阿尔布莱希特亲王大街吗?
海: 一点误会吧。
波: 是的,我们听说了。很遗憾。
海: 这种事时有发生。现在解决了。幸而解决了。我们本该在苏黎世见面的……
波: 在1939年九月。
海: 当然喽,不幸的是……
波: 也是我们的不幸。
玛: 多少人承受着更大的不幸。
海: 是啊,确实如此。
波: 然而,这就是现实。
海: 我能说什么呢?
玛: 事已至此,我们谁还能说什么呢?
海: 无法说了。你们的儿子呢?
玛: 挺好的,谢谢你。伊丽莎白呢?孩子们呢?
海: 他们很好。他们要我向你们问好。
玛: 情况如此恶劣,他们还渴望着相见。而现在真地见面了,又竭力避免眼神的交流,几乎无法正视对方。
海: 我想你们是知道的,重返哥本哈根,重回这屋子,对我意味着什么。这几年来,我被隔绝了。
波: 我能想象。
玛: 他几乎未注意我。在他费劲地谈话时,我似乎在洗耳恭听,实则在察言观色。
海: 这儿情况很困难了吗?
波: 困难?
玛: 自然,他不得不问,他总得说下去。
波: 困难…… 我该怎么说呢? 迄今,我们还未受到别处已发生的肉体虐待。种族法还未实施。
玛: 还没有。
波: 几个月前,他们开始驱逐共产主义者和其他反德分子。
海: 那你个人…….?
波: 被严密地隔离了。
海: 我一直担忧着你。
波: 多谢你了。不过,迄今,莱比锡是无需不眠之夜的 。
玛: 又是沉默。他该说的都说了。现在该谈些轻松话题了。
海: 你还出海吗?
波: 出海?
玛: 不该问这个。
波: 不,不出海了。
海: 松德海峡……?
波: 布了水雷。
海: 哦,当然。
玛: 我想他不会问尼尔斯是否还滑雪?
海: 你还去滑雪吗?
波: 滑雪?去丹麦?
海: 挪威,你过去总是去挪威的。
波: 那时候我是去的。
海: 不过,自从挪威也被……是的……
波: 也被占领后?是的,那就更容易了。事实上,我想我们现在几乎可以在欧洲任何地方度假。
海: 真抱歉,我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波: 或许,是我太敏感了。
玛: 现在,他想必开始希望自己已回到了阿尔布莱希特亲王大街。
海: 我不知道你是否想过能来德国……
玛: 这孩子真是傻。
波: 亲爱的海森堡,以为一个被强大邻邦蹂躏,被肆虐地,残忍地蹂躏的小国之民们不会具有象他们的征服者那般强烈的民族自豪感和爱国心,是一个易犯的错误。
玛: 尼尔斯,我们有约在先的。
波: 只谈物理,对。
玛: 不谈政治。
波: 真对不起。
海: 不必,我只是想说我在拜里斯克塞尔的滑雪屋还在,所以不管有任何机会……在任何时间……以任何理由……
波: 或许玛格丽特愿意在我的滑雪服上缝上一颗黄星。
海: 是了,是了,我太蠢了。
玛: 又是沉默。开头燃起的火星熄灭了,现在火灰已变冷了。我几乎开始可怜他了。独自坐着,周围都是恨他的人。一个人面对着我们俩。他看上去又年青了,就象1924年刚来的时候。比克里斯汀要年青。羞怯,自负而又渴望讨人喜欢;恋家而最后又渴望离去。可是,是啊,令人伤心,因为尼尔斯爱他,他曾是他的父亲。
海: 那……你现在搞什么课题?
玛: 他现在只能这样谈下去。
波: 裂变,主要是这个题目。
海: 我在《物理评论》上看到了几篇文章。是不是裂变物的速率分布关系?
波: 是关于重氢核与核子的相互作用。你呢?
海: 好几个题目。
玛: 裂变?
海: 我有时很羡慕你们的回旋加速器。
玛: 为什么?你也在研究裂变?
海: 美国有三十多台,而在整个德国……反正……你们多多少少还去乡间别墅吧?
波: 是的, 我们还去蒂斯维尔德。
玛: 在整个德国,你在说……
波: ……一台回旋加速器也没有。
海: 这个季节的蒂斯维尔德是很美的。
波: 你不是来借回旋加速器吧,是吗?你是为这来哥本哈根吗?
海: 我不是为这来哥本哈根。
波: 对不起,我们不能乱下结论。
海: 对,我们谁也不能乱下任何结论。
玛: 我们得耐心地听下去。
海: 向整个世界解释问题并非总是容易的。
波: 我明白我们必须时刻意识到我们的谈话有许许多多的听众。但是德国没有回旋加速器肯定不是军事秘密。
海: 我不清楚什么是秘密什么不是。
波: 至于他们为什么没有这种设备,也不是秘密。你不能说我可以说。这是因为纳粹政府系统地削弱了理论物理的研究。为何呢?因为在这个领域工作的大都是犹太人。而为什么这么多犹太人呢?因为在德国,理论物理学,就是爱因斯坦,施勒丁格尔和泡利,波恩和索默费尔德,你和我所从事的物理学,被认为比应用物理学低等。因而,犹太人只能拿到理论物理学教授与讲师的职位。
玛: 物理,对吗?物理。
波: 这是物理啊。
玛: 也是政治。
海: 痛苦的是,这两者有时很难分开。
波: 那你读过我那两篇文章了。我最近一直未看到你的东西。
海 没东西。
波: 这不象你。教学太忙?
海: 我没在教书,最近没教。
波: 亲爱的海森堡,莱比锡没有拿掉你的教席吧,你不会是为这来的吧?
海: 没有,我还在莱比锡。每星期都去一下。
波: 其余的时间呢?
海: 别的地方。问题是工作多了,不是少了。
波: 我明白了,对吗?
海: 你和我们英国的朋友们还联系吗?波恩?查德威克?
波: 海森堡,我们在德国占领之下,德国在和英国进行战争。
海: 我想你或许还和他们保持某种联系。那美国的同人们呢?我们和美国没有战争。
玛: 没有。
海: 你有没有泡利的消息?他在普林斯顿。高德斯密特?费米?
波: 你想知道什么?
海: 一点好奇而已。前天我还想起罗伯特. 奥本海默。一九三九年,我和他在芝加哥有过一次很大的较量。
波: 是关于介子。
海: 他还在研究介子吗?
波: 很久没和他联系了。
玛: 我们唯一的国外客人来自德国,就是三月份来过的你的朋友魏茨泽克。
海: 我的朋友?也是你们的朋友。我希望。你们知道他这次和我一起来哥本哈根的。他非常想再见你。
玛: 三月份他来时,还带来了德国文化中心的领导。
海: 对此,我很抱歉。不过他真的是出于好意。他可能没告诉你文化中心是外交部文化处办的。我们有好朋友在外交部。特别是这儿的大使馆。
波: 当然,我知道他父亲是二十年代驻哥本哈根的大使。
海: 情况变化不大,你知道的,德国外交部。
波: 它是纳粹政府的一个部门。
海: 德国实际上比它的外部形象复杂得多。政府不同的机构部门有着相当不同的传统,尽管都在改革。特别是外交部。我们这儿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在行事上是非常传统的。他们一定会设法让当地重要的公民们能不受干扰地工作。
波: 你是在说,我正受着你们大使馆的朋友们的保护吗?
海: 我说的是,除非魏茨泽克没说清楚,那儿有自己人。如果你有时能接受一次偶然的邀请,他们会感到很荣幸的。
波: 出席德国大使馆的鸡尾酒会,同纳粹的大使一起用咖啡,蛋糕?
海: 出席演讲会,讨论会之类。任何社交活动都是有助的。
波: 我肯定他们会的。
海: 或许,在某些场合是必要的。
波: 在哪种场合?
海: 我想你我都清楚的。
波: 因为我是半个犹太人?
海: 我们有时都会需要朋友们的帮助。
波: 你就为这来哥本哈根?邀请我去德国大使馆,坐在他们的窗前欣赏我的丹麦同胞如何被驱逐出境。
海: 波尔,你说,那你说,我还能做什么?我还怎么帮忙?这对你太难,我理解。可对我也一样。
波: 是的,对不起。我毫不怀疑,你也是一片好意。
海: 就算我没说,除非……
波: 除非我必须牢牢记住。
海: 不管如何,这不是我来的原因。
玛: 也许,你该直截了当地说。
海: 你我过去总在傍晚出去散步。
波: 常常去的。是的,在那个时候。
海: 为了过去的岁月,你今晚不想出去走走?
波: 今晚散步或许冷了点。
海: 这真是难。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哪儿见的面?
波: 当然记得。一九二二年在格丁根。
海: 在一次欢迎你的演讲庆典上。
波: 那是很高的荣誉。我是感激不尽的。
海: 欢迎你的原因有二,其一是因为你是一位伟大的物理学家……
波: 是的,是的。
海: ……其二是因为当时你是欧洲极少数愿意与德国交往的一位。战争结束已四年了,我们依然是弃儿。你向我们伸出了你的手。无论你去过哪儿,在哪儿工作,你总是用爱激励着人们。在丹麦,在英国,在美国。而在德国我们崇拜你。因为你曾向我们伸出过你的手。
波: 德国变了。
海: 是的。那时 候德国战败了,而你能宽容大度。
玛: 但现在你们战胜了。
海: 于是宽容大度就更难了。但当年你向我们伸出手时,我们握住了。
波: 是的……不!你没有。事实上,你咬了它。
海: 咬了它?
波: 你咬了我的手。你咬了!我伸出手来,以一种政治家的风度,和解的姿态,而你却狠狠地咬了我一口。
海: 我咬了吗?
波: 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在我格丁根系列讲座的一次讲演中。
海: 你在说什么?
波: 你站起来,迎头痛斥我。
海: 哦……我提了一些看法。
波: 美丽的夏日,花园里飘来阵阵玫瑰的清香。大厅中座无虚席,一排排地坐满了著名的物理学家和数学家,人们都点头赞许着我的学养和智慧。突然,跳出一个毛头小伙子,指出我的数学计算是错的。
海: 计算是错的。
波: 那时你多大?
海: 二十。
波: 比世纪还小两岁。
海: 不到两岁。
波: 十二月五日出生,对吗?
海: 比世纪小1.93岁。
波: 精确数。
海: 不,保留两位小数点。精确数为1.928 …… 7 …… 6 …… 7 …… 1 ……
波: 我能始终跟上你,不管怎样。世纪也是。
玛: 事已至此,尼尔斯又突然喜欢起他来了。为什么?发生了什么?是因为格廷根的那个夏日的回忆吗?还是为这一切?或是什么也不为?不管是什么原因,当我们坐下来用晚餐时,熄灭的灰烬又燃起了火焰。
波: 你总是那么好胜。在蒂斯维尔德打乒乓球时也是这样。当时你好象要把我吞下去似的。
海: 我要赢,我当然想赢球,你也想赢。
波: 我想打一场轻松的球赛。
海: 你没看到你脸上的表情。
波: 我看到了你脸上的表情。
海: 那次在拜里斯克塞尔的滑雪屋打扑克呢?你把我们全朦了!你还记得吗?用一副根本不存在的顺子!我们都是数学家,我们都在算牌,我们都百分之九十地确信他手中没好牌。他却老神在在,不断地加赌注,加赌注。真是疯狂的自信。直到我们对数学概率的信念动摇了,一个接一个全被朦进了。
波: 我以为我是个顺子。我看错牌了,我把自己给唬了。
玛: 可怜的尼尔斯。
海: 他可怜?他赢了!他把大家全掏空了。你真是疯狂的好胜。他那次用想象牌同大家打扑克。
波: 你同魏茨泽克在想象的棋盘上下棋。
玛: 谁赢了?
波: 还用问吗?在拜里斯克塞尔,我们从滑雪屋滑下山去买食品,他居然把这也作为一次比赛。你还记得吗?那次有魏茨泽克,还有谁来着?你拿出一只秒表。
海: 可怜的魏茨泽克用了十八分钟。
波: 你下山只用了十分钟。
海: 八分钟。
波: 我忘了我是多少时间?
海: 四十五分钟。
波: 谢谢你。
玛: 我觉得,这儿正进行着某种快速滑雪。
海: 你滑雪就象你的科学研究。你在等什么呀?等我和魏茨泽克再滑回来在着重点上做细微调整?
波: 应该是吧。
海: 每一次你的障碍滑都要设计十七个方案?
玛: 还没有我在一旁替他打印下来。
波: 至少我知道自己的落点。按照你的滑速,你上升时违反了测不准定理的关系。若你知道你的落点,你不知道你的落速。而即便你知道你的落速,你又不知道你的落点。
海: 我自然不会停下来思考它。
波: 不是说这个。而或许是对你的某些研究的一个忠告。
海: 尽管如此,我通常总能到达目标。
波: 但你从不在乎沿路毁掉了什么。只要在数学上成立你就满意了。
海: 只要它能奏效就行了。
波: 而问题在于,用一般语言来说。数学的意义是什么?它的哲理内涵是什么?
海: 我知道你总是沿着我滑过的斜坡,一步步地选着你的路,从雪中刨根究底地挖出已被推翻的意义和推论。
玛: 你滑速越高,越过断层和裂口就越快。
海: 滑速越高,思维越敏捷。
波: 不反对。那倒是最为…… 最为有趣的。
海: 你觉着这是无稽之谈,然而它不是。当你七十五公里的时速下滑时,决 定不是人为的。突然,你面前万丈深渊,转左?转右?或思考一下然后死亡。在你的意识中你是双向转……
玛: 就象那颗粒子。
海: 哪颗粒子?
玛: 就是你说的那颗沿着两条不同的切口同时行进的粒子。
海: 哦,在我们过去的推理试验中。是的,是的!
玛: 或者就是施勒丁格尔的那只可怜的猫。
海: 生死同在的状态。
玛: 可怜的小家伙。
波: 亲爱的,它是只想象的猫。
玛: 我知道。
波: 它被和一小瓶氯化物封闭在密室中。
玛: 我知道,我知道。
海: 于是粒子在这,粒子也在那……
波: 猫是活的,猫也是死的……
玛: 你既转左了,你也转右了……
海: 直到试验结束。要点在于,直到封闭的密室被打开,深渊被绕过;于是粒子又与自己相逢,猫死了……
玛: 而你活着。
波: 没那么快。海森堡 ……
海: 转向自身就是决定。
波: 没那么快,没那么快!
海: 你是否就是这样射杀了卡斯密尔?
波: 亨德里克.卡斯密尔?
海: 他在学院做研究时。
波: 我从未开枪打过亨德里克.卡斯密尔。
海: 你说过你干的。
波: 是乔治.加莫。我枪击了乔治.加莫。你不知道—你走后很久发生的。
海: 波尔,你枪击的是亨德里克.卡斯密尔。
波: 是加莫,加莫。因为他坚持先发制总比后发制快,因而宁可先发制人而不后发制人。
海: 于是你枪杀了他。
波: 是他!他去买来两支手枪,他口袋里放一支,我口袋里一支,然后我们继续那天的工作。过了几个小时,我们争吵得厉害—我记不起为何了-应该是氮核子的问题-突然加莫从袋中……
海: 玩具手枪。
波: 玩具手枪,是的。当然是的。
海: 玛格丽特显得有些担心。
玛: 不,是有些吃惊,意料之外。
波: 你现在该想起他有多快。
海: 卡斯密尔卡斯密尔?
波: 加莫。
海: 没有我快。
波: 当然没你快,可比我快多了。
海: 一粒高速中子。不过你是在说……
波: 但是,甚至在他还未拔出枪时……
海: 你完成了你的反制计划。
玛: 我把它打印了下来。
海: 你与克莱因核实了一遍。
玛: 我重新打印一遍。
海: 你把它发给汉堡的泡利。
玛: 我再重新打印一遍。
波: 在他还未拔出枪时,我的枪已在手中。
海: 可怜的卡斯密尔就这样被轰掉了。
波: 是加莫。
海: 是卡斯密尔!他告诉过我!
波: 是吧,反正俩人中的一个。
海: 在我们的记忆中,他俩同时既活着又死去。
波: 象一对施勒丁格尔的猫。我们说到哪了?
海: 滑雪。或音乐。音乐与人的命运息息相关。我弹钢琴时,乐章似乎从我心中流出 — 我只需让手随着它。异曲同工之妙处是我与女士的一次成功 ,在莱比锡比金斯的一次音乐晚会上,我们演奏了钢琴三重奏。那是一九三七年,正好是我麻烦连连……精神上危机重重时。我们演奏的是贝多芬的G大调交响曲。弹完了诙谐曲后,我抬头看一下伙伴们以便开始结尾的急板曲。恰在那时,我瞥见了坐在角落的一位年青女性。只是短短的一瞥,我却立刻想到带她去了贝里斯克塞尔,订婚,结婚,等等 — 自然是昙花一现的浪漫幻想。随后我们开始演奏急板曲,它的节奏快得可怕 — 快得你无暇恐慌。突然间,世间一切都可随心所欲。演奏完后,我还是去滑雪。我向那位姑娘介绍了自己 — 送她回家-然后,是的,一星期后我带她去了拜里斯克塞尔 — 再一个星期我们订婚 — 三个月后我们结婚。一切完全伴随着那急板曲的跳荡腾跃的快旋律。
波: 你说你被隔绝了,但你总还有个伴侣。
海: 音乐?
波: 伊丽莎白!
海: 哦,是的,自然喽,还有孩子们,等等…… 我一直羡慕你与玛格丽特之间的无话不谈 。你的工作。你的难处。当然,还有我。
波: 我生就一个数学的奇异体:不是一,而是二的一半。
海: 数学应用于人时会变得很怪,一加一会得出这么多不同的和……
玛: 沉默。他在想什么?他的生活?或我们的?
波: 在这同一时刻,我们想起了那么多事情。我们的生活和我们的物理学。
玛: 所有的往事不知不觉地全涌上了心头。
波: 我们自己的慰籍,我们自己的痛苦。
海: 沉默。毫无疑问,他们又想起了他们的孩子。
玛: 那明亮的往事,那黯淡的往事,一桩一桩又重现了。
海: 他们的六个孩子,两个已不在人世。
玛: 哈罗德,独自躺在那病房里。
波: 她想起了克里斯汀和哈罗德。
海: 两个死去的男孩。哈罗德……
波: 那么多年,独自躺在那可怕的病房里。
海: 还有克里斯汀,第一个孩子,他们的长子。
波: 每日在我眼前闪现的那几刻又出现了。
海: 船上的那短短几刻,海浪汹涌,当舵柄“砰”地猛然回撞,克里斯汀落入水中。
波: 如果我没让他把舵……
海: 水中的那长长的几刻。
波: 水中的那永久的几刻。
海: 当他挣扎着扑向救生圈时。
波: 就差一点就抓住了。
玛: 我在蒂斯维尔德。我放下活,抬头看去。尼尔斯站在门口,沉默地注视着我,当他把头扭过去,我已明白发生了什么。
波: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呀!那么一点点啊!
海: 一次又一次,舵柄“砰”地猛然回撞,一次又一次……
玛: 尼尔斯扭过头去……
波: 克里斯汀扑向救生圈……
海: 然而,有些事他们甚至从未说过。
波: 有些事我们永远埋在心底。
玛: 因为那是没法说的。
波: 现在……似乎应该是暖和多了。你说过去散步的。
海: 实际上,天够暖和的。
波: 不会很久的。
海: 最多一个星期。
波: 去哪儿走走呢?还是那伟大的西兰之行?
海: 还是去埃尔西诺吧。我总想着你在那儿说过的话。
波: 亲爱的,你不在意吧?半小时?
海: 也许一小时。不,你说过,自从我们知道哈姆雷特曾住过那儿,整个埃尔西诺变了个样。那儿每一个暗角都提醒我们人类灵魂的阴影……
玛: 于是,他们又去散步了。他是这样的。如果他们散步,那就是交谈。毫无疑问,一种相当不同的方式—在我一生中,已打印下太多关于不同粒子在未被观测时如何运作……我知道尼尔斯,只要开头几分钟谈得投机,他绝对煞不住。即便只是出于好奇……现在他们说谈一小时,就意味着两小时,当然,也许会三小时…… 他俩一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散步。在格丁根,演讲之后,尼尔斯立刻去寻找那位与他辩论数学的自负的小伙子。拖着他在乡间漫步。走啊—走啊—成了好友。海森堡来这儿为他工作后,他们又去散步了,沿着那伟大的西兰之行。本世纪许多物理学的新思想就在他们的野外交谈中形成。在蒂斯维尔德的林间小径中漫步;同孩子们一起去海边,海森堡牵着克里斯汀的手。是的,在哥本哈根的每个黄昏,晚餐之后,他们就环绕着学院后面的费莱德公园散步,或沿着兰格利涅一直走到港口,边走边谈。那是在隔墙有耳之前很久很久了…… 但这次,一九四一年,他俩散步走着一条不同的路。离去十分钟后……他们回来了!尼尔斯站在门口时我几乎餐桌还未收拾好,我立刻发现他是何等的气愤 — 他无法看着我的眼睛。
波: 海森堡来告别的,他要走了。
玛: 他 也无法看着我。
海: 谢谢你,一个快乐的晚上,就象当年一样。辛苦你了。
玛: 喝点咖啡吗?来一杯什么?
海: 我得回去准备明天的讲座了。
玛: 你走之前还会来看我们吗?
波: 他有好多事呢。
玛: 就象一九二七年那最糟的场面又重新出现,那是尼尔斯从挪威回来,第一次读了海森堡的测不准原理论文。今晚起初时,他们似乎都忘了这事,虽然我没忘。或许是他俩又突然记了起来。从俩人的面部表情来看,发生了更糟的事情。
海: 请原谅我,如果我做了或说了什么……
波: 没什么,没什么。
海: 能来这儿与你俩重聚,对我来说意义重大,或许远超过你们的想象
玛: 你能来真使我们快乐。问伊丽莎白好。
波: 那是一定的。
玛: 还有孩子们。
海: 或许,战争结束后……如果我们都能幸免…… 再见。
玛: 政治?
波: 物理。无论如何,他不对的。他怎么能对呢?约翰.惠勒和我 ……
玛: 换换空气说话,不好吗?
波: 换空气?
玛: 也许去花园里转一转,比待在屋里对身体更好些。
波: 哦,是的。
玛: 这对大家都好。
波: 是的,谢谢你……他怎么可能对呢?惠勒和我在一九三九年从头到尾核实过。
玛: 他说了什么?
波: 没什么,我不知道。我气得没记住。
玛: 是关于裂变吗?
波: 裂变怎么形成?你向一颗铀核子发射一颗中子,它分裂,而释放能量。
玛: 极大的能量,对吗?
波: 大约能够拂动一小片尘灰吧?但它同时又释放出二到三个中子,而每个中子又可能分裂为另外的核子。
玛: 这样那二到三个分裂的核子又释放出它们的能量?
波: 每个又产生二到三个中子。
海: 就象你在滑雪时,滚动一小片雪,雪片变成雪球……
波: 一个无休止扩大的连锁核分裂从铀元素发生,以百万分之一秒的时速,二倍,四倍,一级级地扩展。先一分为二,简单表述吧,然后2的平方,2的立方,2的四次方 ,2的五次方,2的六次方……
海: 其排山倒海的雷霆万钧之声在群山中回荡……
波: 直到最后,让我们这样说,在裂变的八十级之后,280 片尘土被掀起。280是一个数字加上24个零。其尘土可湮没一个城市,城市中的所有的人。
海: 但这里有一个暗结。
波: 谢天谢地,幸亏有一个暗结。天然铀有两种核素。绝大部分是只能与快中子产生裂变的U-238。而绝大多数的中子只能与另一种核素U-235产生裂变,而这种U-235在铀中所占的比例还不到百分之一。
海: 这就是波尔的重大发现,是他又一个神奇的顿悟。那是一九三九年,在普林斯顿,他同惠勒一起在校园散步。一个典型的波尔时刻,我真希望能身临其境,俩人走着,走着,静默了足足五分钟后,他突然说,‘听着,我现在完全明白了。’
波: 事实上,这是双重暗结。因为U-238迟滞了中子并吸收它们。天然铀永远无法产生爆炸的连锁反应。你必须分离出纯235,才能产生爆炸,并持续连锁反应直至更大的爆炸……
海: 八十级裂变,那就是说……
波: ……你将需要多吨U-235,但它是极难分离出来的。
海: 令人窒息的难。
波: 冷酷无情的难。最好的估算,一九三九年,我在美国作过,仅分离一克U-235,就需26,000 年。到那是,无疑,这次战争已经结束了。所以 ,他是错的,你明白, 他是错的!或许,我能错了吗?我能计算错吗?让我想想……238吸收快中子的速率为多少?慢中子在235中的自由轨的平均值是多少……?
玛: 但海森堡究竟说了什么?这是当时及今后所有人想知道的。
波: 这正是英国人想知道的,查德威克一联络上我就问,海森堡究竟说了什么?
海: 波尔究竟回答了什么?这当然是我回国后,同事们问我的第一件事。
玛: 海森堡对尼尔斯说了什么—尼尔斯回答了什么,最想知道这一切的是海森堡自己。
波: 你是说,当他在1947年,战后重返哥本哈根时。
玛: 这次不是由看不见的盖世太保警察护送,而是由非常显眼的英国情报部的监护人陪同。
波: 我记得,他要几样东西。
玛: 两样东西。大包的食品……
波: 给他在德国的家人的,他们已濒于饥饿线了。
玛: 还有就是要你确认1941年俩人间的谈话。
波: 交谈和前次一样,一开口就言不投机。
玛: 你们甚至连那晚上谈话的地点都说法不一。
海: 我们去了哪儿?当然是费莱德公园,过去我们常去散步的地方。
玛: 但是费莱德公园在学院后面,离我们家有四公里地呢。
海: 我能看到飘落的秋叶在室外乐池旁边的街灯下掠过。
波: 是的,因为你把它记作是十月!
玛: 而那是九月。
波: 没有落叶!
玛: 况且那是一九四一年,没有街灯!
波: 我记得我们还没走出我的书房。我看到书桌台灯下纸页的飘动。
海: 我们绝对是在外面,因为我的谈话是背叛国家的,如果被*窃*听*到,我是要被处决的。
玛: 那你说的秘密是什么呢?
海: 它不是什么秘密,从来也没什么秘密。我记得绝对清楚,因为事关我的安危,我言语极为小心。我简单地问你,作为一个有道义良知的物理学家能否从事原子能实用爆炸的研究,对吗?
波: 我记不起了。
海: 你记不起了,不,因为你立刻变得非常警觉,你当场就哑了。
波: 我惊呆了。
海: 惊呆了。好,你想起来了。你站在那儿,惊恐地盯着我。
波: 因为,含义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你正在 研究它。
海: 然后,你贸然断定,我正为希特勒研制核武器。
波: 你就是!
海: 没有!只是一个反应堆!那是我们正在研制的东西!一个制造动力的机器!用来发电,驱动船只!
波: 你根本没说什么反应堆。
海: 我什么都没说!没法多说。我不知道我多少话会被*窃*听*,多少话你会告诉别人。
波: 但我问过你,你真的认为铀裂变能够应用于制造武器吗?
海: 呵!现在想起来了!
波: 而我清楚地记得你的回答。
海: 我说,我现在知道它是能够的。
波: 这真令我万分惊恐。
海: 因为你一直深信不疑研制武器必须有235,而我们绝对分离不到足够的量。
波: 反应堆 — 是的,或许是的。你可用天然铀 保持一种慢速的连锁反应。
海: 尽管我们当时意识到,就是一旦我们起动了反应堆……
波: 天然铀中的238,便会吸收快中子……
海: 完全符合你1939年的预测,试验的一切循着 你的基本论述发展。 238吸收快中子,然后一起转化为另一新的元素……
波: 镎,而在其逐步衰减的过程中转化为另一种新的元素……
海: 至少它可以裂变就象我们无法分离的235……
玛: 钚。
海: 钚。
波: 我本来自己可以做的。
海: 如果我们能建成反应堆,我们就能造炸弹。这就是我为什么来哥本哈根。但是我什么都不能说。而谈到这点你不愿再听。炸弹已在你脑中迸裂。我意识到我们在走回去,我们的散步结束了。我们这次谈话的机会永远失去了。
波: 因为我已经抓住了核心要点,那就是不管用何种方法,你已经发现了为希特勒提供核武器的可能性。
海: 你至少抓住了四个不同的核心要点,而它们完全是错的。你告诉罗森塔尔我想了解你的裂变研究。你告诉威斯科夫我向你打听同盟国的核研究项目。查德威克以为我想向你证实德国没有核项目。而后你似乎又对别人说我要聘你进行这项研究。
波: 很好,让我们从头开始。这次没有盖世太保躲在暗处,没有英国情报官员。没任何人监视我们。
玛: 只有我。
波: 只有玛格丽特。我们把整个事情向玛格丽特说清楚。我一直坚定不移地认为我们不是为自己搞科研,我们搞科研是为了向人们解释……
海: 用简单的语言吧。
波: 用简单的语言。不是你的方式,我知道,你最乐于用尽可能纯粹的微分方程式来表述—但为了玛格丽特……
海: 简单地说吧。
波: 简单地说。好,我们现在在路上散步。我绝对的冷静,专注地听,你要说什么?
海: 这不仅仅是我要说什么!是在柏林的德国全体核科学家们!当然不是迪布纳,不是纳粹 — 而是魏茨泽克,哈恩,沃茨,延森,豪特曼斯他们都要我来向你求教。我们都把你视作我们的精神父亲。
玛: 教皇,那时你们在背后这么叫他的。现在你们要他给你们赦免。
海: 赦免?不!
玛: 这是你的同事延森的话。
海: 我绝不需要什么赦免!
玛: 你曾对一位历史学家说过延森的表述是完美的。
海: 我说过吗?赦免……我是为赦免来的吗?就象是拼命回忆在学院你请我的那次午餐上还有谁作陪。那天的座上客们对我的所作所为解释不一。我环顾着……佩特森、罗森塔尔,还有……是的……现在赦免成了他们的一致用语……
玛: 但是,我觉着赦免用于已犯下的罪行及忏悔,不能用于策划并行将犯罪。
海: 正是如此。这就是为何我如此震惊!
波: 你感到震惊?
海: 因为你的确给了我赦免!你千真万确的给了我!当我们匆匆往回赶时你喃喃自语地说,在战争时期,每个人都有权利为自己的祖国竭尽全力,对吗?
波: 天知道我说了什么。但现在,我极度冷静,理智,斟词酌句。你不是要赦免。我理解。你要我告诉你不要做。好,我按着你的手臂,象教皇般地注视着你。回德国吧,海森堡,把你的人召集到实验室,告诉他们:‘尼尔斯.波尔经过慎重考虑认为,将新型的大规模杀人武器提供给战争狂人是……’我该怎么说? ‘……一个有趣的想法。’不,甚至不是一个有趣的想法。‘……一个真正是相当严肃枯燥的想法。’然后怎么样?你们全都扔掉盖革计数器?
海: 显然不会。
波: 因为他们会逮捕你们。
海: 会不会逮捕我们并无关系。客观上后果会更糟。我是为凯泽.威廉学院搞的项目,但有一个竞争项目在陆军兵器部,由库尔特. 迪布纳负责,他是纳粹党员。如果我离开,他们只要让迪布纳接手我的项目,无论如何,他会搞下去。沃茨和其他同人就是用我来阻止迪布纳及纳粹的插手。我的愿望就是继续保持控制。
波: 所以你要我既不说做也不说别做。
海: 我要你细心地听我说下去,而不是象个疯子般地满街跑。
波: 很好。现在我象教皇似地慢慢踱步,全神贯注地洗耳恭听……
海: 研制核武器需要大量的技术投入。
波: 是的。
海: 而且会耗去巨额的资源。
波: 巨额的资源,那是无疑的。
海: 那么,迟早政府得征询科学家们的意见,值不值得投入这些资源—有无希望及时生产出核武用于战争。
波: 当然是,但……
海: 等等。这样他们将不得不来找你和我。继续或停止,你我是向他们建言的人。不管我们喜不喜欢,最终决定将在我们手中。
波: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
海: 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
波: 这就是你冒着危难,风尘仆仆赶来的原因?这就是你抛却我们二十年友情的原因?就为告诉我这一点?
海: 就这一点。
波: 可是,海森堡,现在,事情变得更复杂了。你告诉我的目的何在?我该做什么?被占领的丹麦政府是不会来问我是否该生产核武器的!
海: 是不会,但只要我掌控着这个项目,德国政府迟早会来找我!他们会问我是继续还是停止! 我将会作出如何回答的决定!
波: 那你就可轻易脱离困境了,就把对我说的简单的真情告诉他们,强调其难度之大。或许他们就会知难而退。或许他们会失去兴趣。
海: 但是,波尔,这将导致什么结果?如果我们设法使计划失败,其后果呢?
波: 你都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
海: 斯德哥尔摩一家报纸报导说,美国正在研制原子弹。
波: 啊,现在你说了,你说出来了。现在我全都明白了。你以为我跟美国有联系。
海: 你有可能。这是可以想象的。在被占领的欧洲,如有人的话,那就是你。
波: 所以你的确想知道同盟国的核计划。
海: 我想知道它是否存在,一个暗示,一条线索就行。我背叛自己的祖国,冒着生命危险来告诉你德国的核计划……
波: 那我现在该回报了?
海: 波尔,我必须知道!我必须作出决定!如果同盟国正在制造原子弹,我该为我们国家做什么选择呢?你说过,人们容易以为弱小国家的国民们的爱国心会少些。是的,然而人们更容易错误地认为刚巧处在非正义一方的国家的百姓们会不那么热爱他们的国家。我出生在德国,德国养育了我。德国是我孩提时代的一张张脸;是我摔倒时扶起我的一双双手;是鼓励我引我上路的一个个声音,是紧贴着与我交谈的一颗, 颗心。
德国是我寡居的母亲和难处的兄弟;德国是我的妻子;德国是我的孩子。我该知道我为他们选择什么!再战败一次吗?再让伴随我长大的恶梦重现吗?波尔,我的童年是在慕尼黑兵荒马乱的内战中终结的。还要更多的孩子象我们那样挨饿吗?还要他们再过我的学生时代那样的夜晚吗?在那寒冷的冬夜,手膝匍地爬过敌人的封锁线,在大雪与夜幕的掩护下去乡间为全家找吃的?还要象我十七岁那年,守着那恐怖的犯人,跟他不停地说啊,说啊,直到凌晨,因为天明他就要被处决了?还要他们象我那样整夜地煎熬吗?
波: 但是,亲爱的海森堡,我没什么可告诉你,我不知道同盟国是否有核计划。
海: 它在进行,甚至就在你我谈话之时。或许我现在的选择比战败更糟。因为他们制造的原子弹将用来对付我们。广岛的那个夜晚,奥本海默说他的一大遗憾便是未能及时研制出原子弹来轰炸德国。
波: 事后,他痛苦不堪。
海: 事后,是的。至少我们在事前多少感到痛苦。他们中有没有人,哪怕是一个人,停下来想过,哪怕是短短一刻,他们在做什么?奥本海默想过吗?费米想过吗?泰勒?西拉德?当爱因斯坦在1939年写信敦促罗斯福拨款研究原子弹时,他想过吗?当你两年后逃出哥本哈根,去了洛斯阿拉莫斯,你想过吗?
波: 亲爱的,善良的海森堡,我们没有给希特勒提供原子弹呀!
海: 你们也没有把它投向希特勒。你们把它投向了能投到的任何人。街上的老人与妇女,母亲与孩子。如果你们来得及的话,受难的会是我的同胞,我的妻子,我的孩子。那是目标,对吗?
波: 那是目标。
海: 炸弹扔在城市后所发生的一切,你从未有过一丁点概念,哪怕是常规炸弹。你们中谁也没经历过,一个也没有。一天晚上,在一场疯狂的空袭之后,我从柏林市中心走到郊外,当然没有交通工具。整个城市在燃烧。连街道上的水坑都在燃烧,水坑里是溶化的磷。它粘在鞋上,象闪闪发光的狗屎—我得不停地把它擦掉—所有的街道好象刚被一群地狱 的恶狗糟践过。没准让你发笑—我的鞋还不断烧起来,我的四周,是陷 在火中的人们,烧得各种各样,狼藉扭曲的尸体。而我想的却是,在这 个时候我怎样才能再弄一双鞋?
波: 你是知道同盟国的科学家们为何研究原子弹的。
海: 当然。是恐惧。
波: 同折磨你的恐惧一样。因为他们害怕,你也在研究。
海: 但是,波尔,你本该告诉他们的!
波: 告诉他们什么?
海: 我在1941年告诉过你的!选择在我们手中!在我 — 在奥本海默的手中!那就是,既然我能在他们询问时,回以简单的实情,简单的,令其失望的实情,他也能够!
波: 这就是你要我做的?不告诉你美国人在做什么,只是让他们停下来?
海: 告诉他们我们可以一起停下来。
波: 我同美国人没有联系!
海: 你同英国人有联系。
波: 那是后来。
海: 盖世太保截获了你发给他们关于你我会面的电文。
玛: 电文转给了你?
海: 为什么不呢?他们开始信任我。这就给了我继续控制局面的可能。
波: 不是指责,海森堡,但如果这是你来哥本哈根的计划,这是……我能说什么呢?这是最有趣的。
海: 这不是计划,这是个希望。甚至还算不上希望,只是细如发丝般的一线可能性,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但值得一试,波尔!绝对值得一试!可你已经怒气太高而无法理解我在说什么。
玛: 不,他之所以发怒是因为他开始理解了!德国人逼走了大多数优秀的物理学家,因为他们是犹太人。美国和英国给了他们庇护。而这却可能为同盟国提供拯救的希望。 而你立刻赶来吼着,缠着尼尔斯,求他劝说他们放弃。
波: 玛格丽特,亲爱的,也许我们该尽量和颜悦色地表达自己吧。
玛: 但这太气人了!气得真让人喘不过气来!
波: 这是大胆的滑雪,我只好这样说。
海: 但是,波尔,我们不是在滑雪!我们不是在打乒乓!我们不是在摆弄玩具手枪和虚拟的牌!当广岛的消息第一次传来,我拒绝相信它。我以为那只是当时我们亲身经历的奇异的梦境中的一个。天知道,在战争的最后几个月,德国成了一片废墟时,那些梦就变得越来越离奇。突然间,废墟消失了—梦中常有的事—我们转眼间来到了英国中部乡间的一座豪宅里。我们被英国人集中起来—整个班子,所有从事核研究的人们 —我们被软禁了。在亨廷顿郡的农庄馆,四周是欧斯河的水草地。我们的家庭在德国挨饿,而我们每晚与优雅的主人,看管我们的英国官员,一起享受着丰盛的正餐。就象战前的家庭晚会—一个那种戏剧舞台上的家庭晚会,与世隔绝,你知道,所有的客人都因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而受邀。没人知道我们在那儿—英国没人知道,德国没人知道,甚至我们的家人也不知道。但是战争已经结束。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我们会象剧中人物一样,一个接一个,被悄无声息地杀掉。同时,一切都是那么温文尔雅。我演奏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为晚会助兴,瑞特纳少校,我们好客的监狱官,为我们朗读狄更斯,提高我们的英文……这些事情真的在我身上发生过吗……?我们等待着真相大白的一天。那个晚上终于到来了。它甚至比我们恐惧的那个夜晚更荒唐怪诞。消息由无线电广播了,我们一直困惑痛苦的事情,你们实实在在的做了。所以我们在那儿,与殷勤的主人共进晚餐,欣赏着狄更斯。我们被关了起来,免得同任何人讨论这事,直到你们大功告成。当瑞特纳少校告诉大家时,我拒绝相信,直到亲耳听到九点钟的新闻。我们不知道你们干到了什么程度。我无法描绘当时大家的反应。你潇洒地玩着你的玩具手枪,然后别人拣起它,扣动扳机……霎时,血流遍地,人们在嚎叫,因为它根本不是玩具……我们坐了整整半夜,谈论着,试着面对它。我们确实感到震惊。
玛: 是因为它确实被做成了?还是因为你们没有做到?
海: 两者。两者。奥托.哈恩想要自杀,因为是他发现了裂变,他能看到自己的双手沾满了鲜血。格拉赫,我们年迈的纳粹协调人,也要寻死,因为他的手是如此可耻的干净。然而你成功了。你造出了原子弹。
波: 是的。
海: 你把它用于一个活的目标。
波: 一个活的目标。
玛: 你不是在指责尼尔斯在洛斯阿尔莫斯做错了什么事吧?
海: 当然不是,波尔从未做过错事。
玛: 在尼尔斯去之前,事情早就决定。不管他去否,原子弹总是会造出的。
波: 无论从那方面而言,我的作用都是很小的。
海: 奥本海默说你是研究小组的父亲兼神父。
波: 这似乎是我的终身角色。
海: 他说你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波: 可能是精神上,不是技术上。
海: 费米说长崎那颗炸弹的引信是你研制的。
波: 我提出过一个想法。
玛: 你不是在暗示尼尔斯该为什么作解释或辩护吧?
海: 没人要求过他解释或辩护。他是个厚道的善良人。
波: 善良是毫无疑问的。我与决策无关。
海: 是的,而我却不行。我在不断的解释和自辩中度过了我生命的后三十年。1949年,当我去美国时,许多物理学家居然都不屑与我握手。那 些造过原子弹的手不愿碰我的手。
玛: 如果你以为你已向我解释得很清楚的话,让我告诉你,你并没有。
波: 玛格丽特,我理解他的感情……
玛: 我不理解。我象你当时一样气愤!你太容易使自己良心受责备。他为何把自己的负担转嫁于你?是因为那次同你至关重要的商讨之后他的所作所为吗?他回到柏林告诉纳粹他能造出原子弹!
海: 但我强调的是分离235的困难。
玛: 你对他们说了钚。
海: 是对几位低层官员。我必须让他们抱有希望。
玛: 不然,他们会派别人来。
海: 迪布纳,非常可能。
玛: 我们手头总有一个迪布纳来承担我们的罪责。
海: 迪布纳或许能比我走得远。
波: 迪布纳?
海: 可能,很有可能。
波: 他的能力还不及你的四分之一。
海: 还不到十分之一,但他有着十倍的愿望。如果是他而不是我同阿尔贝特斯佩尔会面的话,情况可能就截然不同了。
玛: 著名的斯佩尔会谈。
海: 但那会谈是举足轻重的。是做决策的关键时刻。这是1942年六月,哥本哈根之行的九个月后。一切研究都被希特勒取消,除非它能立刻产生效果—斯佩尔是决定项目去留的唯一裁决人。这时我们首次发现反应堆起动的迹象,首次发现中子量增加。不多 — 百分之十三 — 但它是个开端。
波: 1942年六月,你比芝加哥的费米还稍早一点。
海: 只是我们并不知道。然而皇家空军开始了轰炸- 恐怖,他们毁灭了半个吕贝克和整个洛斯托克与科罗格内中心。我们极需反击的新式武器。 我们的项目就遇上了这样一个难逢的时刻。
玛: 你没要求他继续提供经费?
海: 继续反应堆的研究?我当然要求了。但我要得不多,以免他把它当会事。
玛: 你是否告诉他反应堆会产生钚?
海: 我没告诉他这一点。不能告诉斯佩尔,不,我没告诉他反应堆会产生钚。
波: 惊人的疏忽,我得承认。
海: 结果如何呢?奏效了!他给了我们一笔经费,仅仅能维持反应堆项目的运转。这就是德国原子弹的结束。那是它的终结。
玛: 但你们继续反应堆的研究。
海: 我们继续着反应堆的研究。当然,现在,不再存在运转它来生产制核弹的钚这一危险。没有了,我们的研究很顺利。为改进它,我们疯狂地工作。我们拖着反应堆横跨德国,从东到西,从柏林到斯瓦比亚,四处躲避轰炸。躲避俄国人追捕。迪布纳企图在路上劫持它,我们没让他得手,在斯瓦比亚侏罗山的一个小村子里,我们把它建了起来。
波: 是海格尔洛赫吗?
海: 那儿有个天然隐蔽处—村里酒店有一个酒窖挖在峭壁之下。我们在酒窖地下挖了个坑洞,装上反应堆,继续研究。我置它于我的控制之下,直到那苦痛的结尾。
波: 但是,海森堡,现在我要冒昧地说,我要冒昧之极地说。你甚至无法置反应堆于你的控制之下,因为它会置你于死地。
海: 它未曾被测试,从未达到临界状态。
波: 谢谢上帝。汉布罗和佩林在盟军接手后,测试过它。他们说它没有镉控制杆。而当反应堆过热时,没有任何能吸收过量中子的物质来降慢反应。
海: 没有控制杆,没有。
波: 你相信反应将会自限。
海: 那是我当初的想法。
波: 海森堡,反应是无法自限的。
海: 直到1945年,我才明白。
波: 所以你一旦让反应堆进入临界状态,它就会溶化,在地心的尽头消失。
海: 绝对不会。我们有一块镉。
波: 一块镉,你们准备用一块镉来做什么?
海: 把镉投入水中。
波: 什么水?
海: 重水。就是把铀浸在里边的减速剂。
波: 我亲爱的好海森堡,并非指责,不过你们都发疯了。
海: 我们几乎成功了!我们的中子量神速增长!达到了670个百分点的增长率。
波: 你们在那个山洞里与世隔绝!
海: 再一个星期。再两个星期。那就是我们需要的一切!
波: 只是盟军的到来才救了你们!
海: 我们几乎到达了临界质量。再稍大一点点,连锁反应就能无限地自我保持了。我们只需再增加一点铀。我和魏茨泽克出发去找迪布纳:又一次恐怖的横跨德国之行。一波接一波的空袭—没有火车—用自行车—我们最终失败了!在中部某地的一家小酒店里歇脚时,我们听着四周炸弹落地的呼啸声,而收音机里有人在演奏贝多芬的G小调大提琴奏鸣曲……
波: 但一切仍然在你的控制下?
海: 在我的控制下—是的!这就是关键!在我的控制之下!
波: 在那时,谁都无法控制了!
海: 是的,到最后,我们已无任何约束!越接近终点,我们的工作效率就越高!
波: 你已不再驾驭着这个项目,海森堡,这个项目驾驭着你。
海: 再有两个星期,再加两块铀,德国物理界就创造了世界第一个核自动连锁反应堆。
波: 只是费米两年前就在芝加哥完成了。
海: 我们不知道。
波: 在那个洞里,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象洞中的鼹鼠一样完全瞎了。佩林说洞里没有任何防辐射装置。
海: 我们没时间去考虑那个。
波: 当时如果它一旦达到临界……
玛: 你们已全都死于辐射病。
波: 我亲爱的海森堡!我亲爱的孩子!
海: 是的,但那样的话,反应堆就真地运行了。
波: 我应该在那儿提醒你的。
海: 起动反应堆,起动反应堆,那是我们当时唯一的愿望。
波: 你总是需要我在一边替你减速。我是你的一块镉。
海: 如果我在当时死去,我会错过什么?三十年竭力的解释,三十年的非难与敌视。连你们都背弃了我。
玛: 你又来到了哥本哈根,又来到了蒂斯菲尔德。
海: 它再也不一样了。
波: 是的,再也不一样了。
海: 我有时感到在海格尔洛赫的最后几个星期是我一生中最后的快乐时光。那段时间出奇地宁静,远离了柏林的政治,远离了空袭轰炸。战争快结束了。反应堆成了我们唯一的寄托。我们并未疯狂,我们也有闲暇的时候。在我们石洞的崖顶有一座寺院,我常常独自躲到教堂的风琴台上弹奏巴赫的赋格曲。
玛: 你看他,他迷失了。象个迷路的孩子。整天在树林里,这边跑,那边跑,不时地表现自己,时而勇敢,时而怯懦,做过错事,做过好事。现在天黑了,他只想回家,可他迷路了。
海: 沉默。
波: 沉默。
玛: 沉默。
海: 舵柄又一次“砰”地猛然回撞,克里斯汀落入水中。
波: 他又一次挣扎着扑向救生圈。
玛: 我又一次放下活抬头看去,尼尔斯站在门口,沉默地注视着我……
波: 那么,海森堡,你为什么在1941年来哥本哈根?不错,你要告诉我们你心中的恐惧。但关于美国人是否在研制原子弹,你并不认为我会告诉你真情。
海: 是的。
波: 你也并不真地希望我去制止他们。
海: 是的。
波: 不管我说什么,你将回德国继续你的反应堆研究。
海: 是的。
波: 那么,海森堡,你为什么还要来?
海: 我为什么还要来?
波: 再给我们说一次,再写一稿。这次要把事情搞清楚,使我们能理解。
玛: 或许,你对自己也更理解。
波: 毕竟,原子的运动是难于解释的。我们解释了多次,一次比一次令人费解。但最终我们成功了。所以—再写一稿,再写一稿。
海: 我为什么来?再重温1941年的那个傍晚,我踏着熟悉的砾石路,拉响了熟悉的门铃。满脑子是什么?恐惧,传递噩耗的人的那种荒诞而可怕的自豪感。但……是的……还有别的感觉。哦,它又来了,我几乎能看到它的脸。它那么美好,那么明亮,热切,充满希望。
波: 我打开门……
海: 他出来了,一看到我,眼光发亮。
波: 他微笑着,那副小心翼翼学生气的笑容。
海: 那是我充满安慰的一刻。
波: 那无限喜悦的瞬间。
海: 就象离家久久后的归来。
波: 就象失落了很久的孩子出现在门前。
海: 突然,我脱离了水中那漆黑窒息的漩流。
波: 克里斯汀活着,哈罗德还未出生。
海: 世界又安宁了。
玛: 你看他们,在这一时刻,还是父亲和儿子,尽管我们如今都已死去。
波: 这一时刻,是的,又到了二十年代。
海: 我们又象过去那样的倾心交谈,相互理解。
玛: 在这两个头脑中,未来在显现。哪些城市将毁灭,哪些城市将留存。谁将死去,谁将活着。哪个世界将绝迹,哪个世界将凯旋。
波: 我亲爱的海森堡!
海: 我亲爱的波尔!
波: 进来,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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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本哈根》获得
2000年戏剧文学最佳新剧奖
2000年纽约戏剧评论圈最佳戏剧奖
1998年伦敦戏剧晚会最佳戏剧奖
2000年百老汇托尼最佳戏剧奖
- 4•48精神崩溃
- Copenhagen
- Margrethe
- Michael Frayn
- Niels Henrik David Bohr
- Werner Heisenbe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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